对于李悯而言,无非是换了一个地方睡觉。
酒店房间里那张铺着高支埃及棉床单的床,是她在这座热带岛屿上占领的第一块也是唯一一块地。
她把自己埋进雪白柔软的织物里,以一种婴儿蜷缩在子宫里的姿势,心安理得地浪费着时间。困了就睡,醒了就翻几页书,翻累了就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纪录片频道,听着大卫·爱登堡用他那让人昏昏欲睡的英音讲南极企鹅的育儿方式,然后在企鹅爸爸把蛋交给企鹅妈妈的温情时刻再次沉入梦乡。
晚饭后她会勉强完成一天中唯一的运动项目——散步。她通常走到沙滩上,坐下抱着腿看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海面,直到夕阳被大海吞没,才心满意足地返回房间,把自己重新扔回床上,结束这充实而忙碌的一天。
此刻李悯站在阳台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徐谭聊天。
傅承恪本来坐在李悯旁边的藤编躺椅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英文原版书,是某位经济学家的新着,关于新兴市场跨境资本流动的论述,难啃得像一块放干了的法棍面包。
当他看到李悯要和朋友视频聊天,便极其自然地合上书,从躺椅上站起身来,走到了阳台上离她最远的那个角落。他坐下来,重新翻开书,低头继续阅读。
李悯本来想回房间的,但是看到他给自己让出空间,还是决定不浪费他的好意了。
得知七天的假有五天她都是在房间里睡觉度过,对此徐谭表示简直是暴殄天物。
“看到这样的海景,你居然只想着睡觉?”
李悯挑挑眉,朝她微笑,“因为很没人陪我玩嘛,一个人很无聊的,所以只好睡觉了。”
她故意把这话说得很大声,好让某个人能够清楚听到。
坐在角落里认真看书的那位先生显然是听到了,翻书的手一顿,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。
“要是有你们两个在我身边就好了。不过假期要结束,我们很快就能见面。”
她们又聊了好一会,直到徐谭的母亲催促女儿赶紧睡觉,她俩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。
李悯仰头看着星空,亚龙湾这边的光污染远远没有上海市区那么严重。
“星星好漂亮,这里可以看到银河吗?”李悯眯着眼睛努力想找到她从未亲眼见过的银河。
男人闻言,放下手里的书,然后站起身走到她旁边站定,双手撑着栏杆,他仰头打量星空,用实事求是的语气开口:“恐怕不太能,酒店灯光会有影响的,要看到银河,需要更暗的环境。”
李悯望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语气里带着苏东坡夜访张怀民的兴致,“那……要不要下去看看?到没有灯光的地方,我们去找银河。”
他嘴角噙着笑意,“好啊。”
女孩子拎着拖鞋走在前面,刚开始没走多久拖鞋里就满是沙子了,李悯嫌麻烦,索性把鞋脱下来赤着脚走。风吹着她白色的睡裙,像一面小小的帆。
他俩在沙滩上走着,走了很远,直到把所有灯光都抛在身后,直到黑暗和满天繁星将他们吞没。
这样黑暗空旷的地方,如果只有她一个人,她想她是有点害怕的,可是她知道他就在她身边不远处,想到这点,她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好值得怕的了。
两人走过一个拐角,视线豁然开朗起来。银河横亘在整个天穹的中央,像一条被众神泼洒的、由亿万颗碎钻汇成的光河,从南到北,浩浩荡荡,无声流淌。
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,谁也没有开口说话。
过了良久,傅承恪突然开口,“那个是半人马座。”
半人马座,北半球低纬度地区和南半球才能看到的星座。
李悯听到他的话,仰头去找,但是她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星海里迷了路。星星太多了,每一颗都在朝她眨眼。她像一个被扔进了巨型图书馆却找不到书目索引的小孩,茫然又急切。
“在哪里?”她问。
“找到南十字星和南门双星就好找了。”他说,然后抬起手,修长的食指指向夜空中的某个方向。他的声音又耐心又温柔,“南十字星是南天最亮的星座之一,由四颗星组成一个十字形。你往那个方向看,看到了吗?”
李悯点点头,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最亮的那个是南门二,也就是半人马座α星,它旁边的是马腹一。”
半人马座α星实在是太亮了,一旦找到了它的位置,就再也不可能忽略它,所有的星光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。
“哦,我知道的,那里有离太阳最近的恒星,三体人就在那里。”李悯恍然大悟。
她看着半人马座α星,突然觉得无比神奇,那些微弱的星光,跨越四年的时间,穿过荒芜而冰寂的宇宙,才在此刻落在她的眼底。时间和空间以一种无比宏大又无比具体的方式,在她面前谱写一首永恒的诗篇。
他没有继续看星星了,他低头看着女孩好奇的侧脸。
回去的路上,李悯已经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强的兴致了,